两人耳边罡风呼啸,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。
不过半日功夫,二人便已远远望见陈地的轮廓。
那是一片依水而建的人族部落,茅草屋错落分布在颍水之畔,炊烟袅袅,部落人族手持石斧石矛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虽生活简陋,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蓬勃气运,直冲云霄。
可在这片祥和之下,却暗流涌动。
李玄霄与玄都隐匿在云层之中,神识一扫,便已察觉异常。
陈部落临近雷泽。
十二年前,有一位唤作华胥氏的姑娘,误入雷泽,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脚印,便好奇地踩了一下。
结果因此受孕。
且十二年来,华胥氏都不曾诞子,部落之人以之为不祥,便将其安置在了这雷泽边的一处茅草屋中。
而此刻,茅草屋周围,有数道妖气翻涌,更有蛇鳞摩擦的声响隐隐传来。
玄都眉头微蹙,语气冷了几分,“若无意外,那女子便是人皇之母,在人皇尚未降生之时,便有那邪祟来阻!”
李玄霄目光平静,扫过周遭妖邪,只道:“这自是人皇降生之劫,是劫,亦是功德!”
“它们既敢来,便不用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,雷泽边的那间茅草屋内,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痛苦的呻吟,华胥氏的气息骤然紊乱,临盆的征兆已然显现!
几乎是同一时间,数道漆黑的妖风从雷泽深处朝着这茅草屋呼啸而来。
为首的是一头身躯百丈的黑鳞大蛇,周身妖气翻涌,修为不低,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茅草屋,厉声嘶吼!
“放肆!”
玄都冷喝一声,拂尘一挥,一道清光扫出,瞬间将那黑鳞大蛇震飞出去。
就在此时,一道交杂着风雷的剑光骤然亮起,裹挟着风雷之力,横空斩出。
剑光过处,空间撕裂,那百丈黑鳞蛇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剑光直接斩成两端。
随后玄都打出一道太清之气,便是将其彻底镇杀,其一身妖气瞬间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其余妖祟见此,却是被某种东西所吸引,丝毫没有畏惧,朝着茅草屋更不要命的冲过去。
李玄霄身形一闪,已然在茅草屋前,青霄剑斜指地面,周身上清道韵流转,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尽数释放,压得周遭冲来的邪祟齐齐跪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
“人皇降世之地,岂容尔等放肆!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死!”
伴随着李玄霄一声低喝,却是又一道风雷剑气挥出!
玄都也已出手,拂尘挥洒间,太清道法流转。
不过转瞬,所有来犯的敌人,便已被二人清理干净。
此刻的雷泽,却是天朗气清,邪祟不存。
就在这时,茅草屋内,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。
霎时间,天降紫气三万里,地涌金莲万朵,九天之上仙乐自鸣,龙凤虚影在云层中盘旋起舞,一股磅礴的人道气运冲天而起,与天道遥相呼应。
伏羲,降生了。
可云层深处,却还有几道隐晦的气息,正死死盯着茅草屋,眼中满是恶意。
陈地颖水之畔,伏羲降生的紫气三万里,足足三日才缓缓散去。
茅草屋内,华胥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
这孩子生来便异于常人,不足月便能言,目能视物,对天地万物有着天生的敏感。
陈部落里的族人见了那三万里紫气,知晓这是祥瑞,便都奉其为神人,将华胥氏接回了部落之中供养,倒是恭敬无比。
而李玄霄与玄都并未离去,二人在部落旁的山巅结了一座草庐,隐去身形,日夜护持。
玄都奉老子之命,为伏羲启蒙,每日都会入部落,为幼年伏羲讲解天地至理;李玄霄则守在草庐中,一边打磨自身道基,一边警惕周遭的异动。
自伏羲降生后,陈地便成了洪荒各方势力的目光焦点。
不过半月功夫,颍水畔便来了不少修士。
东海方向,赵公明带着云霄、琼霄、碧霄三霄仙子踏云而来,见了草庐中的李玄霄,笑着落下身形。
“玄霄师弟,果然哪里有机缘,哪里就有你的身影。”
赵公明朗声一笑:“我还以为你要在金鳌岛闭关突破大罗,没想到竟先一步来了陈地。”
碧霄仙子也凑上前来,眉眼弯弯笑道:“玄霄师弟,你倒是来的快!”
李玄霄拱手回礼,笑道:“公明师兄,三位师姐远道而来,先入草庐歇息片刻吧。”
云霄仙子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部落中正在观日升月落的幼年伏羲,轻声道:“天皇降世,乃洪荒大事,怕不会只有我等前来。”
几人入了草庐,刚坐定,玄都便是归来,几人又是一番见礼不提。
就在这时,便见天际又飞来几道仙光,广成子、赤精子、玉鼎真人等阐教十二金仙联袂而至,落在了对面的山巅。
广成子目光扫过草庐,对着玄都遥遥拱手,见了李玄霄等截教弟子,倒是神色清冷,并未多言,只是静观望。
又过了几日,西方教的药师道人、大势至等人也是赶来,在颍水下游落下身形,看似不会有所行动,目光却始终锁在部落之中,藏着几分算计。
且,除了这些弟子之外,还有更多洪荒散修大能,感知人族第一位人皇降世,俱是赶来,想着分润一些功德。
一时间,陈地周遭,多方势力齐聚。
只是各方如今都按兵不动,只静静看着伏羲在玄都的引导下茁壮成长,虽然他们都想在这人道第一波功德机缘中,分一杯羹。
但,老子身为人教教主,玄都又是玄门三教首徒,他的护道引路之功德,无人敢觊觎。
他们要得是辅佐之功。
只是空等着也是等着,越来越多的仙神选择进入到人族部落中去,去守护人族不被妖兽侵扰,去引导人族更好的生存下去。
这般,亦是功德。
春去秋来,一晃便是十六年。
昔日襁褓中的婴儿,已然长成了一位温润俊朗的少年,并且被推举为陈地部落首领。
伏羲每日晨起,便登上山巅,观日月星辰的起落,看山川河流的走向,察鸟兽虫鱼的踪迹,手中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不断画着什么,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,废寝忘食。
他隐隐察觉到,天地万物的运行,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。
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,春夏长秋收冬藏,甚至连鸟兽的迁徙、草木的枯荣,都暗合天道。可他始终无法勘破这规律的本质,就像隔着一层薄纱,看得见轮廓,却摸不到真实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伏羲日渐憔悴,原本清亮的眼眸里,也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郁结。他试过无数种方法,想要将天地规律具象化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,陷入了长久的瓶颈之中。
而于此同时,也有消息传出。
说是昔日妖族通天的妖皇伏羲,竟转世成为了人族第一位人皇,同样唤作伏羲。
这引起了不少波动。
但,仔细想想,人族似乎又是曾经妖族天庭的娲皇所造.......
似乎,这也并不是什么太值得奇怪的事情。
这日,伏羲又在山巅坐了一夜,直到朝阳升起,他才颓然放下手中的树枝,长长叹了口气。
这声叹息,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的草庐中。
玄都放下手中的茶盏,看向李玄霄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伏羲圣皇天资卓绝,对天地至理的感悟远超常人,可终究是差了一把钥匙。他想要推演天地万物,勘破阴阳五行,没有那件宝贝,终究是镜花水月。”
李玄霄抬眼望去,只见伏羲站在山巅,望着朝阳,身形单薄,眼中满是迷茫,心中了然。
伏羲如今在参悟那先天八卦,可先天八卦的参悟,却是离不开那一件宝贝。
“道友说的钥匙是什么?”
李玄霄明知故问道。
玄都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河图洛书!老师曾与我说过,这钥匙便是河图洛书!那本是帝俊的伴生灵宝,在其执掌妖族天庭时,用以推演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至宝。此宝可定天地星辰之数,演阴阳五行之变,通万物生灭之理。
伏羲想要创出推演天地的法门,非此宝不可!”
“只是此宝,我却不知如今在何处......”
玄都微微摇头,叹了口气。
对于河图洛书的下落,其他人可能会不清楚,但李玄霄怎会不知。
“不瞒玄都师兄,这河图洛书之下落,我还真的知晓。”
玄都忙问道:“哦?玄霄师弟知晓在何处?”
李玄霄点了点头:“自从巫妖量劫最后一战,妖族天庭崩塌,而帝俊在决战之前,将河图洛书托付给了妖师鲲鹏布置周天星斗大阵。可那鲲鹏见妖族大势已去,竟带着河图洛书临阵脱逃,躲入了北海之地,闭关不出,至今已
有数千年。这河图洛书,如今就在鲲鹏手中!”
话音落下,草庐内陷入了沉默。
妖师鲲鹏之名,可谓是洪荒之上无人不知。
他是紫霄宫听道的老牌大能,妖族天庭时的妖师,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准圣,更是当初能够运转周天星斗大阵的存在。
且其性格狠戾,极难对付,就算此前巫妖决战,他因控制周天星斗大阵被破遭反噬受了伤,但想要从他手中借出河图洛书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李玄霄望向山巅依旧迷茫的伏羲,又看了看部落中安居乐业的人族先民,缓缓抬起眼,看向玄都,目光坚定:“既然此宝是伏羲走向人皇的关键,那我们便需要去一趟北海,去会一会这位妖师。”
“好!玄霄师弟说的对!但是在前往北海之前,师弟还请在此稍候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玄都摇了摇头:“那妖师鲲鹏实力强大,若只是我们两个前往,怕他不借,故我需先回一趟首阳山见过老师才是。”
“还是师兄考虑的周到。”
数日后,玄都归来,两人寻来在保护人族的赵公明与三霄,嘱咐他们保护好少年伏羲。
随后玄霄与玄都两人便启程前往了那北海之地!
颍水畔的部落里,伏羲依旧站在山巅,望着奔流的河水,眉头紧锁,浑然不知有两位护道者,已经为他踏往万里之外的北海,求取那把开启人道文明的钥匙。
二人并肩而立,玄都缓缓开口,将此行的计划——细说:“到了北海,我们先礼后兵。先道明来意,许以好处,若他肯借,伏羲证道之后,不仅原物奉还,再许他一个人情,日后他若有难处,只要不违逆天道,我们便可出手
相助一次。”
李玄霄微微点头:“此人最是趋利,若有足够的好处,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只是河图洛书对他而言,也是证道至宝,恐怕寻常的好处,难以打动他。
“这点我早已想到。”
玄都微微一笑:“此番回了首阳山,老师已备好一份厚礼。乃是根据那鸿蒙紫气拓印而下的一片玉珏,虽非是鸿蒙紫气,但其中也蕴含着一丝鸿蒙大道本源,对他突破准圣后期,甚至日后再进一步,都有着莫大的好处。只
要他肯借河图洛书,这份玉珏,便赠予他。”
李玄霄心中一动。
鸿蒙紫气,那可是成圣的关键。
哪怕只是根据鸿蒙紫气拓印而下的一片玉珏,对准圣大能而言,也是无价之宝。
太清老子拿出这份筹码,足见对伏羲转世之事的重视。
有这份玉珏在,鲲鹏动心的可能,便大了数倍。
“太清圣人深谋远虑,如此一来,此事便稳了大半。”
李玄霄开口道。
“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。”
玄都轻轻摇了摇头,“鲲鹏此人,野心极大,未必会看得上一份玉珏。他躲在北海数千年,一直想靠河图洛书勘破大道,突破至圣人境界,未必会为了一份残片,借出自己的证道至宝。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,若谈
不找,便只能动手了。”
至于动手能不能打得过,这就要说到玄都此番回首阳山,带出来的另外一件宝贝了。
李玄霄闻言,默默点头。
二人说话间,已穿过千万里,前方已然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海域。
这海水漆黑如墨,冰冷刺骨,海面之上不见半分生机,只有无尽的寒气与妖气交织,翻涌不休!
且李玄霄还感应到了一股腐败之气正在北海深处蔓延。
是当初北海玄龟腐烂的肉身!
李玄霄当即便是想到了其源头。
二人于北海之上一路疾驰,很快便在北海深处,发现了一座岛屿。
说是岛屿,实则也是一片大陆。
此地,便是鲲鹏道场妖师宫之所在。
两人没有直接闯入妖师宫,先行落在北海海面之上,以示尊重。
脚下的海水冰冷刺骨,哪怕以二人的修为,也能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,这是北冥深海独有的寒气,能冻结修士的元神与法力。
不远的岸上,有无数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们,带着警惕与不善。
这些都是鲲鹏麾下的妖族修士,鲲鹏回到北海之后,又经营了千年,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玄都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太清圣人座下玄都,截教李玄霄,前来拜访妖师鲲鹏前辈!还请前辈现身一见!”
声音裹挟着法力,传遍了整个岛屿,在北海上空不断回荡。
北海之上,阴风怒号,黑浪滔天。
玄都的声音传遍北海,却久久没有回应。
只有海浪撞击的轰鸣,在天地间不断回荡,周遭的天气越来越浓,原本平静的黑色海面,开始缓缓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漩涡之中,无数星辰虚影缓缓浮现,斗转星移,日月交替,一股熟悉的大阵威压,缓缓扩散开来。
“周天星斗大阵?不对,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的威力不止如此!”
玄都拂尘一甩,周身清光护体,将周遭袭来的阴寒妖气尽数挡下,眉头微蹙:“这并非完整的周天星斗大阵,只是鲲鹏以河图洛书为根基,布下的残阵。可即便只是残阵,由他这位准圣中期的大能主持,威力也不容小觑。看
来他是不打算好好谈了,想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”
李玄霄目光一凝,却已然祭出了青霄剑:“这鲲鹏妖师倒是看得起我们,刚到北海,使用这大阵来招待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大阵已然彻底成型。
漫天星辰虚影落下,无数星光凝聚成利刃,铺天盖地朝着二人射来。
星光所过之处,风云变色,连北海的海水都狂暴翻卷起来。
这漫天的星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瞬间便将二人淹没!
“道友小心。”
玄都低喝一声,拂尘挥洒而出,万千白丝暴涨,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,将袭来的星光利刃尽数挡下。
可那星光之力无穷无尽,一波接着一波,白丝屏障之上,渐渐出现了细密的裂痕。
李玄霄身形一闪,已然挡在了玄都身侧。
青霄剑出,一道青金剑光横空斩出,上清剑意裹挟着风雷之力,瞬间劈开了袭来的星光洪流。
恍惚间,那剑光过处,大阵的星辰虚影都微微震颤,出现了一瞬的凝滞。
“鲲鹏前辈,我们二人诚心前来拜访,前辈却以大阵相迎,未免太失待客之道了吧?”
李玄霄朗喝一声,声音穿透了大阵的轰鸣,传入深海之中。
可依旧没有回应。
大阵运转的速度反而更快了。
北海道场内,一众妖族修士齐齐催动法力,加持大阵。
漫天星辰虚影越来越凝实,北斗七星、二十八星宿的轮廓清晰可见,一股浩瀚的星空威压落下,压得这片北海海面都下沉了数丈!